车驶到霓虹招牌停下，来接她的人是亚佐，她刚下车就能闻到他上酒味，但瞧他的样子不像是醉鬼，心中上明白，酒鬼八成就是坐在楼上等她的那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这才想起来伸手指数日子，今晚竟是跨年夜，再过几个几小时就是元旦，1993年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仿佛降速，一秒增加至二百四十帧。

        夕阳满天，钟声飘扬。在医院的花园上，他明知人鬼殊途，却孤注一掷对她说，他要她同他，一路走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电视里好似是个活动的现场，司仪整个人喜气洋洋、万倍神的向观众朋友介绍晚会的阵容，又镜一转，正对天空中巨大横幅——“喜迎1993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是在什么？她竟然在这样的日子里杀人这样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利刃回鞘，心脏归位，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此以往，沉入苦海，劳燕难分飞。

        倒映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那句话，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    屋里的电话铃响，能往这所房里打电话，除了那个男人，她也想不出其他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乌鸦习惯的在下命令，“东龙酒楼，而家就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难你仲想带一班人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走过去帮她拉开椅背，示意

        “你，你搵我来有咩事，要代驾？”她直腰背，勉强自己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    刀离三尺，千钧一发时，她竟怎么都下不去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后半生溺毙在犯过罪的阴影里吗。如若那时，才叫自己毁了自己的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 黎式的一滴泪落下来，落在他的脸颊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几日那男人都是晚归，他回来的时候她早就不知睡了几觉。把电视打开，有些声音发出来，显得屋里有人气，不至于从早到晚，她都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电视没关，是黎式特意开着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坚定。哪怕深渊无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实则她已了然，在为认命而悲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广东上。即刻揸车过来，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日前，深夜里，同在这沙发上，月光照亮过一个男人的半张脸，照亮他心里在盛开的一朵白色月季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刀下去，就算重获自由又能如何？手沾鲜血，这又和她所憎恶的他有什么区别？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她在犹豫，就算她不舍这一秒，结局已然定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台上的一株铃兰见证一切：

        “边间东龙酒楼？”她深一口气，唯有妥协。

        修罗面孔，阎王手段，作恶多端，罄竹难书。但繁杂思绪过去，最后重现定格在她脑海中的画面，不是他扒了她衣服要迫，不是差点把她死在夜总会，竟是她出院那天的傍晚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今夜里，烟火照亮她的半张脸，显现的是一把染血的匕首，磨刀霍霍。

        只一张台，一桌菜。男人站在巨大玻璃窗前，留给她一个高的背影，玻璃墙外，是维港的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而家？我一个人？”晚上九点喊出门，这男人真是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    双手收紧，她冷静下来，艰难地收起了刀。

        花火洒落，照亮她半张脸庞，她猛然间惊醒，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句狄更斯的着语——

遍万遍。人不为己，天诛地灭，这无非人生理。

        还不等她回答什么，那已经挂线。黎式把听筒放回去，猜测他大概是在什么社团应酬上，毕竟今日是年终，难免会有这一餐饭。可既然如此，又揾她去干嘛，端茶送水？

        在圣诞夜放下刀的那一刻，她就知，有些事情，已经没有改变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人生真是好笑，不过短短个把月，她的人生竟然已如此偏航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无声地看她，过得片刻才又轻笑，这笑更使他心里发。

        听筒接起，耳边传来他熟悉又低沉的声音，但透过电话机，又传来许多额外的嘈杂声，他似乎是在什么宴席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圣诞节是个很好的日子。是个充满爱心和宽恕，与人为善的快乐的日子

        包间很大。但走进去看，没有她所想象的一群社团乌合聚众饮乐，或是黑帮大佬推杯换盏，觥筹交错。

        寂静黑夜里，天空中一朵烟花突然炸响开来，是年轻男女在庆祝圣诞。

        过去种种如放映机倒带，这个男人所有模样都浮现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听到她的脚步声，便回过来看她，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暧昧炽热，他盯得她面红，盯得她汗倒立，心脏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