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没有变，可笑意下面的东西，冷得像冬天的井水，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    久到冷语柔以为他没有听清，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，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内只有勺子碰碗的细微声响，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当他开口说“帮忙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冷语柔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“嗤”地笑了一声，摇着折扇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那里有个人，”姬月涟靠在廊上，手里着一把折扇，扇面是素白的，什么都没有画，“需要人照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冷语柔当时想问“为什么会瞎”“为什么会废”“为什么会动不了说不了太多话”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冷语柔注意到了，可她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粥吃到一半，冷语柔放下碗，起去端矮柜上的药碗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抬起那双总是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冷语柔。”她说，“师叔让我来照看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难得主动来找她，说要请她帮一个忙。

        冷语柔将粥喂进他嘴里，动作算不上温柔，但很稳，一勺一勺，不急不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解开铁链，在他腕间涂了药膏，重新缠上干净的布条，再将铁链松松地扣回去――她不敢去掉铁链，因为她不知姬月涟的用意，也不知去掉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的印象里，这位师叔向来独来独往，与宗门里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不冷不热，像一块捂不化的冰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吃一点。”冷语柔说，语气不像哄劝，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陈述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在她的手指碰到他腕间的铁链时，他的微微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寝殿的时候，看见的墨霖比现在还要糟糕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整个过程中，墨霖像一没有灵魂的木偶，任她摆弄，不抗拒，不回应，连呼都没有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    冷语柔看着墨霖的脸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咀嚼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完成一件毫无意义却不得不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使苍白如纸，即使嘴干裂出血，即使眼窝微微凹陷，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是一个被折磨成这样的人该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找你？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腕上绑着两条铁链，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里，铁环磨破了他腕间的肤，出底下粉色的肉，肉上结着暗红色的血痂，血痂又被新的磨损伤口覆盖，层层叠叠，目惊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去外间找了热水，将药碗放在热水里温着，又回来继续喂他喝粥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药已经凉透了，黑褐色的药汁表面凝着一层薄，看起来就不像能入口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冷语柔第一次觉得，这位师叔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之后，她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个废人。”姬月涟说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瞎了，废了，动不了，说不了太多话。你不需要什么，给他送饭喂药，收拾干净就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师叔。”他重复了这两个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眼很轻，像蜻蜓点水，可冷语柔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躺在那张素白色的床上，浑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肤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。

没有张嘴，嘴抿成一条线，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。

        眉眼之间甚至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不明的风韵味，像是一幅被雨水打的名画，墨迹晕开了，可底下的神韵还在，依稀能看出当年是何等的惊才绝艳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沉默了几息，慢慢张开嘴。

        冷语柔替他收拾了床铺，喂了药，又用温水替他了脸和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冷语柔站在床边，看着这个人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笑容极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。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水面被风起的涟漪，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感觉到了有人靠近，偏过来，那双闭合的眼睛对准了她的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青紫的淤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，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肉翻卷后又被糙合的痕迹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一个本没学过医的人胡乱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谁？”他的声音比现在还要沙哑，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咙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她看见了姬月涟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看了她一眼，那双桃花眼微微弯了弯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人？”冷语柔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冷语柔想了想，说：“师叔找我是看得起我。”